依她温家的杏林衣钵,原是任何一种药材都能轻易辨出来的。
可唯独这一口满含药香的清酒,她居然尝不出一丁点儿的头绪。
但以她对药理的直觉,她隐隐猜得到,这定是一味极其稀有的灵药,足以驱百病,解百毒,起死人,肉白骨。
饮下这一口药酒后,温苓终于能开口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她几乎倾尽毕生能及的气力,颤着声音恳求她。
“救我……”
赤练(二)
巳娘的瞳仁里漾了一漾。
但她没有答话。
温苓的心弦猛然一抽,是七上八下的钝痛。
她好怕……
怕这个女人丢下自己,又丢回到那两个凶狠的厉鬼手中。
发乎自保的天性,她用可怜兮兮的眸色簇拥着她,又往她怀里缩了一缩。
奴兀伦见温苓醒转,又抬起狠厉的目光盘问巳娘:“喂,去泥犁寺怎么走?”
巳娘与她对视一刻,如实指了指西边的方位:“那边。”
奴兀伦眉角略松,低低哼了一声。
她不是不知道泥犁寺的去处,只是被温苓骗惨之后,但凡问人都要多留个心眼儿。
看来,这掌柜的还算个老实人。
她从小满手里接过鬼火烧成的画轴,又指着画中人问道:“这张脸,你见过么?”
巳娘端详着画像中温润秀雅的夫人。
如今的子夜与前世的打扮相差太大,又习惯戴着半张面具。若换做旁人,就算亲眼见过了,也未必立刻认得出来。
可巳娘不一样。
她是仙家啊。
只一眼便认得出,这不正是数日之前,那个为着萧女侠争风吃醋,一口喝光了合欢散的小姑娘么。
巳娘一声苦笑,摇了摇头。
“客官,我这店都好几天没生意做了,哪来的什么人呢。”
奴兀伦烦怒地叹了声气,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,又喊上小满:“上路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小满回应着,伸手就要去拉温苓。
“不……别碰我……”一见那厉鬼又要把自己带走,温苓吓得浑身一抖,不自禁抱住巳娘的脖颈,又将脸藏进她的胸怀。
扬首可见的,是巳娘深沉秀致的容颜。可见她神色出奇地平静,全看不出一丝相救之意,温苓的心也骤然冷下去,一点点陷进了绝望的泥沼。
“快走——”小满急着赶路,指尖溢出丝丝鬼火,便要一把攥住温苓的手臂。
可当那鬼火即将碰上她的衣角,突然像被什么挡在了半空,瑟瑟然僵持到一处,再也递不去一分一寸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小满陡一慌神,继而又转为无端的震愕。
但见手腕之处被一道澄明浮动的盾甲紧紧锁住了,透过忽明忽暗的烛光,那盾甲隐隐泛出黑红的光泽,再仔细看去,一片片勾连合缝的尽都是棱角分明的鳞片!
更令她骇然的是,被鳞片包裹的手腕,居然感到一阵侵魂入魄的……刺痛?
……这怎么可能!
小满的鬼士之身已然突破六重关,若按常理,这人间任何兵器都是伤不到她的。
可是……可是眼前这盾甲……
为什么会有痛感?
除非……
小满仓惶抬头,正撞见巳娘深渊一般的眼眸。
除非这个女人……
她不是人!
仓惶之下,小满忙运起鬼道的无间诀。参差的刺青漫上指尖,腾起一簇锋利的鬼火,“咄”一声迸开脆响,已是强忍痛楚,挣脱了那层盾甲,猛向后一跃退开丈远。
这一逃之下,背心早被奴兀伦从后抵住,晃了几晃,惊魂未定地站稳了脚跟。
喘息片时,但觉右掌心痛感犹在,竟被鳞片刮破了好几道伤口,暗红的尸血一滴滴洒在地砖上。
以她六重无间诀的功力,伤势本该瞬间复原的。然而这创痛显然非比凡俗,任由小满怎么调运鬼息,都好似被什么无形的灵气罩住了一般,刺青在手腕上一耸一耸的,怎么也漫不到伤处的所在。
奴兀伦目睹小满这道伤口,心里也自猜到了什么。师徒俩同时打起十分的警觉,各自拔出随身的兵器,血刃当空,又齐刷刷将锋利的目光投向巳娘。
巳娘的脸色,依旧如千年老井一般,幽深且平静。
她将一臂托住温苓的肩头,另一臂拥住她的膝弯,就这么横抱着她,缓缓站起了身。
站身的同时,眼眸从原本的漆黑,渐渐渡化成斑驳的朱砂色红纹。圆溜溜的瞳仁,也凝作一条纤竖的线。柔白的肩颈肌肤上,一环环裂出黑红交绘的六角鳞片。
温苓蜷在巳娘的怀里,对她的异变也是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过去常在山中采药,这样的眼瞳,这样的鳞片,也并非没有见过。
她认得出……
……是蛇。